买 血
手术前一天上午,医生让我们准备血,这血得自己去血液中心买,需要800cc。弟弟路熟悉,他去了。
一会他打来电话说人家只给400cc,原因是血液中心血储藏量也不多,限量供应,无论需要多少血,都只给400cc。我去问手术室,这些血够不够,人家告诉我不够,必须800cc。建议我再去一次,最好换一个人。
中午一点钟,我顶着大太阳就去了。三伏里,天可真热。我到血液中心时人家刚开门。我把我的申请单递进窗口。里面两位大哥看看单子说:这个人今天已经办过了,怎么又来了!我说:医院要800cc,你们给得不够啊!其中一个稍胖的大哥说:不够也将就着吧,血库里也没血。我们血库就指着大学生们献血,欺负这些孩子。现在学生们放假了,采血车一天也采不了多少。你要是现在献血,我马上就给你。
我说:大哥,俺是农村人,家里穷,在医院住好多天了,花了无数钱,好不容易等到明天手术了,你不给血,人家不给做手术啊!瘦大哥说:不是不给你,血库里根本就没血。
我说:大哥,求求您了,我就是老师,等开学后,我一定号召我的学生们积极献血,充实咱们血库。
胖大哥说:那就等开学后你再来吧。或者你现在多叫一些你的亲戚朋友来献血也可以。
我说:俺们家在农村,远啊,亲戚到这天都要黑了的。
瘦大哥说:姐姐你就别在这磨蹭了,我们不会给你的。
这时候,来了一个小伙子,听口音是河北省人。他父亲明天要做椎管狭窄手术,医院需要1200cc血,但他父亲是AB型,最多只给200cc。小伙子苦苦哀求,胖大哥一脸严肃:叫你亲戚来献血!
小伙子差点哭了:俺家离这好几百里路,他们到这儿也来不及啊!
胖大哥和瘦大哥关上了小窗户。我和那小伙子相视无言。小伙子无可奈何走了。俺还不死心,拉开窗户:大哥,求求你了,卖俺点血吧!
瘦大哥说:大姐,你走吧。你等到天黑也不会给你的。跟你说,你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如果手术过程不失血,给你400足够了。如果失血,给你1000都不够。
我走出了血液中心,看见那个河北的小伙子还在那站着,一脸无奈。
签协议
回到医院,我马上找到手术室的医生,说了买血的情况。医生让我明天一早再去,保证可以买到。我这才放下心来。
刚刚坐定,医生叫我去办公室签协议。一起签协议的还有另外一个病人的家属,明天手术他家的病人是第一个,我父亲是第二个。医生说:我们医院做这样的手术成功率是99%,但是还存在1%的危险性。这跟好多因素有关,因为在没有打开胸腔之前,一切情况还是个未知数。如果病人的血管有钙斑,很脆,我们就要用到一个仪器叫吻合器,这个仪器用一次是10000块钱。如果身体素质不太好,长期心肌缺血,手术后六小时心脏如果不能正常工作,病人有可能猝死。手术后六小时就要脱离呼吸机,如果心力衰竭,不能带动肺部自己呼吸,我们顶多再给病人使用几个小时的呼吸机,如果他还不能自己呼吸,那医院也没办法,心脏功能太差了,总不能一辈子用呼吸机,所以这种情况也会使病人猝死……听着医生这些话,我头皮发炸,万一要是倒霉成为那1%怎么办呀!那个病人的家属快哭了,对医生说他主不了,还是让家里人都来签。我尽管害怕,尽管签名字的手有点抖,我还是故作从容地签了。走出医生办公室,只觉得全身发冷,手脚冰凉。回到病房,父亲问我干啥去了,我说签字去了,别的什么也没说,怕父亲害怕。
手术第一天
今天早晨,医生早早就来给父亲准备手术了。父亲是上午第二个。医生先是打了一针镇定剂,别的做手术的人有的吓得全身无力,说不出话来,最后被抬上手术车。我看父亲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自己走上手术车,心里稍稍宽慰些。
8点半,父亲躺在手术车上被医生推走了。看着他的手术车消失在电梯的自动门缝里,我心里非常难过:如果父亲手术出现了意外,这将是最后一次面了,想到这,我又骂自己怎么这么丧气,暗暗的给了自己两巴 掌。
父亲手术后要在监护室呆两天两夜,这两天,家属们就要睡在楼道里随时候着。父亲再转到普通病房时还不定哪个房间,现在住的病房必须腾出来给别的病人,所以剩下的时间,我们整理东西腾病床。
手术室在八楼。医生让家属在七楼楼道里等着。
我和弟弟把东西放在椅子上,一边等一边和第一个做手术的病人家属聊天。人家来了一大群家属,热热闹闹,互相安慰着。
时间过得真慢,我和弟弟一步也不敢离开。时间每到一刻,我都在心里算着父亲的手术正在哪个环节,默念了好多遍“阿弥陀佛”。
十二点钟,医生出来了,高声喊:xx家属,病人的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第一个病人的家属“呼啦”全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我明明知道父亲肯定比人家出来得晚,还是担心:人家都出来了,父亲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看着人家高兴的样子,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12点半,医生出来了,喊:xx家属,病人手术一切顺利!啊,喊我们呢!我和弟弟急忙跑过去问这问那。医生说:你父亲血管上有钙斑,用吻合器了。除了这个,别的都很好。我高兴得眼泪流了出来。按说我应该放心了,可是我的心脏反而突突的跳得更快了,大概是暂时放松不下来吧。
第一关顺利过去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家属就是在楼道里等。医生说:我们不喊你们,就说明病人一切正常。
父亲是十二点半做完的手术,六个小时后大概是晚上六点钟。我又开始担心父亲六个小时后能不能脱离呼吸机。因为平时父亲心肌缺血挺严重,而且他有气管炎症,万一自己不能呼吸,这人不就完了吗?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下午三点钟家属可以到重症监护室探望病人,一个病人只允许一个家属探视一分钟。我让弟弟去了。他出来告诉我,父亲现在还处于麻醉状态中,他的脸很苍白。
六点,七点,八点,医生没有喊我们。我们和第一个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互相击了一下掌,庆祝胜利。
如果一夜正常,父亲明早就可以转到四楼的监护室,这个监护室里的病人都是脱离呼吸机的。我现在还不知道父亲的具体情况,心里盼望明早他能顺利转到四楼。我去七楼监护室问了好几次,有的医生说不知道,有的说看情况,有的说差不多,没有确切的消息。俺的心又开始提上来了。
今天共有五位病人做搭桥,家属们把楼道都占满了。大家互相安慰着,有同甘苦、共患难的感觉。心里紧张再加上蚊叮虫咬,我躺在铺了泡沫的地板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术第二天
一大早,我们这些家属就跑去问医生自己的亲人能不能转下来。医生的回答还是含糊其辞。家属们都跑到四楼的电梯口等着。
八点十分,电梯门开了,家属们都跑过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的亲人。第一辆车不是父亲,第二辆也不是,那些病人要么睡着,要么神志不清。我觉得心脏跳得极快,父亲怎么样呢?怎么还不出来呢?
过了好久,电梯门终于又开了。这次是父亲!他带着输氧罩,睁着眼睛,状态看上去还不错。我站在他床边问:挺好的吧?父亲点点头。这说明他很清醒。我长出了一口气。家属们都说这几个病人中就我父亲的状态最好,俺心里也小得意了一把。
父亲进了四楼监护室,我和弟弟把东西从七楼搬到四楼楼道。
吃过午饭,大概是心里踏实了,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坐在躺椅里休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朦胧中,听见有家属议论:已经转到普通病房里的病人反映,监护室里的医生很不负责,他们给病人喂饭的时候用同一把勺子,这要是有传染病的,把其他病人也传染上了,肺部感染了可怎么办!我听了一下子就醒了,急忙询问怎么回事。那人告诉我:监护室里有两个医生,一个比较负责,给病人喂饭用每位病人自己的勺子,另一个就不行。俺心脏又受不了了,心里祈祷父亲可千万别赶上那个不负责任的医生。
大家在议论的时候,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喊了一个家属的名字,说他家的病人呼吸困难,必须回七楼上呼吸机。家属们全都站了起来议论纷纷。那个病人的家属一下子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我们都过去安慰她。她只是哭,根本说不出话来。我们问医生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医生说:别担心,病人的气管里有痰,咳不出来,需要借助一下呼吸机,家属们这才放下心来。
本来很安心的我,又开始不平静了,心又提到嗓子眼:父亲可要坚持住啊!
家属们有的说,咱们可以准备点果汁什么的给病人送进去,这样可以增强病人的抵抗力,因为医生只喂他们稀饭,没什么营养。
我一听,第一个跑到监护室门口等着。一个医生出来了,我们对她说了我们的要求。那个医生挺横的,说:病人自己不要求,你们就别弄!说完就走了。
对旁边的人说:我父亲不会主动要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还可以自己准备吃的。
这时医生又出来了,问:刚才谁的家属要问来着?我赶快举手说:我!我!麻烦您问问我父亲xxx想吃什么?医生进去了,一会出来说:你父亲什么也不吃。别的家属也围了上去,医生有些烦,态度更加不好。
父亲不想吃别的,我又回到座位上等。
忘了几点了,医生突然喊:xxx家属!在叫我?我没听错吧?我和弟弟“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想我当时的脸肯定是变了颜色的,心脏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
“你父亲要他的假牙”!天哪,吓死我了!监护室里的父亲肯定不知道我在外边的心情,否则他一定会忍着不让医生来找我。
“假牙事件”过去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看见几个家属在那边窃窃私语,就凑近前听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病人转到普通病房后,需要精心护理的,怎么帮助病人咳痰,怎么帮助病人坐起来,怎么按摩,咱们家属没有护理知识,万一护理不好影响伤口愈合,他们这医院有护工,可以找一个护工。但是护工人手少,不好找。
我问好了这的护工是有组织的,头儿姓安,大家都叫他安师傅。我找到他,说明情况。他说现在人手紧,等我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再说。我想,等父亲转出来再找就晚了,怎么办呢?
我知道这些护工不归医院管理,但是他们应该和护士们很熟悉,我想让护士帮我找。来到护士站,我说明来意,他们果然不管。就在我转身出来时,一个老护士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找找看。她带我还是去找那个安师傅。她对安师傅说:您帮她安排个护工吧,说完就走了。安师傅问我:是她介绍你来找我的吗?我说:是,这个护士是我的一个远亲。安师傅立刻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上了我父亲的名字。
父亲明天早晨能不能转到普通病房,这还是个疑问,我必须要问清楚。我们这些家属站在监护室门口,只要从里面出来的医生,我们都会盯上去问自己的亲人明早能不能转到普通病房。一转到普通病房,说明危险期已经过去了。所有的医生都说不知道,要听主治医生的。我估计着父亲明早转到普通病房是没问题的,但 我还是有些担心。既然问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的睡觉吧。
转入普通病房
今天,我们这些家属们早早的起来,等候着医生的到来。但是我们都不能确定自己的亲人是否能转出来。这时我们看到一个医生从七楼下来,他就是负责这些心脏外科病人的。一个家属想跑过去问情况,那个医生已经快步进入办公室了。俺快步也窜进了医生办公室,问那医生父亲今天是否能转下来,他说差不多。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时那个家属也过来问,医生什么也没告诉他不耐烦地走了。我心里很得意。
护工找好了,今天可以到普通病房了,这下我可以完全放心了。老天真是惠顾我呀!
父亲是第一个从监护室里出来的。家属们都过来帮忙把父亲抬起来放到病床上。护士整理的过程中,安师傅走过来对我说:这是侯师傅,来照顾你父亲的。
侯师傅50岁左右,看上去很利落的一个人。他勤快极了,什么都不用我们做,父亲刚有咳嗽的迹象,他马上过去用手卡住父亲胸部两侧。隔一段时间,就把父亲扶起来,给父亲按摩,每天还全身擦洗一次。
和父亲同一天手术的几个病人只有我们找到了护工。我告诉他们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侯师傅。有护工在,我轻松了好多。
侯师傅照顾父亲三天,剩下几天我们自己护理。除了夜里输液时睡不好觉以外,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父亲的状态也一天天好起来,经常在楼道里散步了。
出院后,父亲恢复得很好。现在看到父亲在家里能做简单家务或者和母亲一起出去散步。我都会想起在医院的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甚至好几次作梦还梦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