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中篇小说《仿佛依稀》的艺术特色
论文摘要:金仁顺的中篇小说《仿佛依稀》,是一篇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优秀作品。小说描写了现代都市女性在爱情与家庭生活方面所面临的窘境。故事本身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这篇小说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它的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一、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二、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三、简洁形象的语言。本文将从以上三点来评析一下金仁顺小说《仿佛依稀》的艺术特色。
关键词: 细节 人物 语言 特色 魅力
金仁顺的中篇小说《仿佛依稀》是一篇反映现代都市女性爱情观与家庭观的优秀小说。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新容是个单身的编辑主任,她与她的同事,一个英俊潇洒能干有钱的极品好男人梁赞之间有着扯不清的暧昧,但梁赞却有个在日本的老婆。新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他爱上了女学生,抛妻弃女,和女学生结了婚,教授也当不成了。母亲黄励因为婚变,又给原本低俗素质的她罩上了一层可怜……女主人公新容苦苦地寻找着个体之外的另一半温暖的依托。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睿智在这些感情纠葛中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小说通过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把人物刻画得性格鲜明、栩栩如生,再加上简洁形象的语言,使小说表现出了独特的魅力。
一、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
小说主要塑造了新容、梁赞、新容的父亲苏启智、新容的母亲黄励这几个形象。他们是普通的,平凡的,却又是性格鲜明,颇具典型意义的。
1.新容——冷漠与温柔的矛盾体
女主人公新容在上大学时,身为教授的父亲爱上自己的学生并和其结婚。父母的婚变给新容的心理留下了一抹阴影,新容对世间男人的恨意由此而生,高傲、冷漠、拒人千里,便成了她的面具,她和周围的人始终保持着距离。同事梁赞一直在追求她,然而她一直以理性的方式和梁赞相处,出于对男人不信任的心理,使得她从未越过自己心中的底线。无论做任何事情,包括嬉笑怒骂,都固守着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保持距离。新容和梁赞初来杂志社,在杂志社的领导为他们举办的欢迎宴会上,大家开玩笑说新容和梁赞一静一动,一张一弛,像新郎新娘。梁赞在和谐轻松的气氛下很不拿自己当外人,伸臂搂住了新容。新容说了一句“把你的脏手拿开!” 不仅狠狠地甩开梁赞的手臂,而且脸上红潮尽褪,变成清白。新容对被男人轻薄的反应很强烈。再比如,梁赞从新疆回来,给新容买回好多礼物,新容不想占梁赞的便宜,执意要给钱,梁赞拿起她的手,摁在她的心口上,说:“你这里是什么?石头吗?”从这些情节可以看出,新容对男人的不信任已经深深地渗入到潜意识里,她用“戒备”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外衣,以抵御来自男人的侵犯。
然而,新容是个单身女人,无时不刻的寂寞孤单是都市单身女人的通病,所以,新容看似凌厉的外表之下却有一颗温柔脆弱的心,细腻的温情总在不经意间从她的内心深处向外扩展开来。小说中新容和梁赞、黄励、徐文静在一家名为“咖啡语茶”的咖啡厅商量完苏启智的后事后,在新容家的楼下,新容的一种本我的渴望让我们看到了她对梁赞的温情。如,新容叹了口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抱抱我吧。”“新容懒得往外看,懒得想梁赞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更懒得猜测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这些语句,把新容既渴望爱情,受父亲的影响又对男人不信任的矛盾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这说明新容还是非常需要梁赞的爱情的。这种爱情也许没有将来,但在目前,在那个时候,新容需要,这种需要,就是一个拼命三娘的“小女人”的一面。
2.梁赞——既放荡不羁又保持底线的极品好男人
梁赞是新容杂志社的同事,虽说担任杂志社的副社长,却一点都没有人们想象中当官的拿腔作势,反倒有点放荡不羁、不拘小节。只要有梁赞在场,气氛始终是活跃热闹的。小说中好多地方都表现了这一点。在杂志社为新容和梁赞新来乍到举办的欢迎宴会上,梁赞和新容调侃,称新容为新娘,自己是新郎。女同事亦晴经常会把双臂荡秋千似的吊在她的脖子上,双腿也臂膀似的张开盘到他的腰间。梁赞在办公室吃东西时经常坐在办公桌上。新容的父亲苏启智换了胃癌,梁赞还极力赞同苏启智出去旅游……这些情节的描写让我们感觉出梁赞的放荡不羁,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是梁赞做事情再怎么不合常理,在怎么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他对新容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度,因为是真爱,所以尊敬,所以小心呵护,所以不敢造次。即使在新容失了父亲,身心疲惫、悲伤无助,特别需要一个男人坚实的胸膛和手臂时,此时梁赞 “乘虚而入”,新容不会拒绝。但是梁赞只是轻声说:“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这让读者不得不对梁赞肃然起敬。至于他为什么有了老婆还要寻找婚外情,大概自有他的苦衷吧。
3.苏启智——高品位的、不负责任的性情中人
新容的父亲苏启智是一所大学的教授,教古典文学。正因为自身有很深厚的文化底蕴,他气质清高、儒雅、从容,非常脱俗,审美品位自然和别人不同。
苏启智的品位高首先表现在新容上小学时候参加儿歌大赛这件事上。母亲黄励把新容打扮成一个花蝴蝶,还拿腔作调的背诵古诗。苏启智非常厌恶这种做作的做法,他觉得这样不仅失去了孩子的本真与自然,还故意做秀。他不仅让新容换回了平时的打扮,也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让孩子背诵那些难懂的古诗,而是挑选了符合孩子趣味的《矮老头儿》,这使得新容在众多孩子中显得很出众。最后不仅母亲黄励心服口服,在新容幼小的心灵里也把父亲放在一个不一般的位置,对父亲的信任与崇敬也是由那时开始。
苏启智品位高还表现在对待他的女学生徐文静的评价上。苏启智喜欢自然本真的东西,所以他喜欢他的学生徐文静这个未经过雕琢的山里妹子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苏启智在夸奖徐文静“翦水双瞳”的时候,是出自内心的喜欢,就像喜欢一件自然天成的艺术品一样,没有任何轻薄之意。
也许苏启智过分追求美追求他的那些“品位”,而忽视了道德伦理这些在常人看来更为重要的东西。因为徐文静自然纯朴,有“翦水双瞳”,就喜欢,就抛妻弃女,和徐文静结婚。那以后如果再碰见一个更为心动的女子,会不会也让徐文静蹈黄励的覆辙?从苏启智和徐文静结婚这件事可以看出,苏启智是一个随性的、没有道义的、对家庭不负责任的人。说白了,就是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的什么都不顾。这与我们现在所提倡的和谐社会、和谐家庭大相径庭。
4.黄励——低俗、可怜又大度的女人
黄励是女主人公新容的母亲。和小说中的其他人相比,各个方面她都比别人低了一个档次。在整篇小说中,她可以说是一个“另类”。黄励和苏启智婚变前,黄励的表现确实有些低俗,包括她的审美、她的语言、她教育孩子的方法,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经常在胡同口聊天的老太太。但婚变后,黄励的表现,诸如过期变质的面膜也继续用;穿三块布的裙子跳拉丁舞;参加韩国料理班等等。行为看起来更加低俗,但也表现出了她的可怜:被丈夫抛弃,女儿的不理解,只能和同龄的老太太们在一起消遣来度过这寂寞的生活。
黄励虽然低俗,却是个大度的、明事理的女人。虽然当年苏启智抛弃了她,他恨苏启智,天天咒苏启智。但当她得知苏启智得了胃癌后,她一夜未睡,整个人也垮了,那一刻黄励原谅了苏启智。苏启智死后,在医院里黄励和徐文静见了面,徐文静叫出“黄姨”的一霎那,黄励也原谅了她。也就是因为黄励,使得小说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包容与谅解,显现出人性的光辉。
二、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
细节描写是指对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环境或事件的某一局部、某一特征、某一细微事实所作的具体、深入的描写,它是刻画人物性格、推进情节发展、表现生活环境的重要因素 。作家李准说:“一个细节在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的作用上,有时和一个情节、一场戏肩着同样的作用。”正如平常所谓的“于细微处见精神”。
小说女主人公新容由于父亲婚变带给她的阴影,她不相信男人,和任何男人都保持着距离。同事梁赞一直在追求她,当梁赞刚从新疆回来,满不在乎地用新容的杯子喝水后,新容“放下包,把杯子拿到洗手间,倒掉残茶,用牙膏把杯壁上的茶渍擦干净,用水把杯子里里外外冲得清凉剔透,放回柜子,这才出门”。新容刷杯子的动作描写让人觉得她在刻意与梁赞拉开距离。
但是新容毕竟是个单身女人,有她脆弱的一面。在“男权”世界中,她孤身一人时常会有孤独无助的寂寞感,也想寻找另一半温暖的依托。她的冰冷是刻意的,她的热情却是掩饰不了的。新容和梁赞吃麻辣涮肚谈到苏启智和徐文静时,梁赞说了一句“你是战利品”。当时新容的反应是“没说话,耳朵、脸颊、眼窝,慢慢地洇出红色来,眼睛里面蓄足了羞恼嗔怒,朝梁赞狠狠一横”。通过这些描写,让人觉得新容很喜欢梁赞,只不过把那份热情埋在冰山底下了。
新容对她的父亲苏启智态度也是冷漠的。这完全可以从一些细节看出来。小说开头写新容和苏启智见面,吃饭的时候,新容去洗手间,苏启智现在的老婆徐文静也跟了进来。“她们的目光在洗手盆上方的镜子里对视了一会儿”。徐文静觉出了新容的冷淡,她犹豫半天才鼓足了勇气和新容说话。当徐文静的要求被新容拒绝后,“徐文静没吭声,眼珠乌沉,定定地望着新容”。通过对徐文静动作的描写,也间接地让我们感觉到新容对父亲苏启智和徐文静是排斥的。
当新容知道苏启智患胃癌的时候,沉默已久的亲情在她心里慢慢升腾起来。新容梁赞带苏启智去旅游,新容的母亲黄励亲手给苏启智做了粥和泡菜,苏启智看到粥和泡菜表情一顿。“新容一阵心酸,赶紧别过脸去,手里拿个茶鸡蛋,慢慢地剥,慢慢地咬,慢慢地嚼……”这一细节把此刻新容的复杂心情描写得十分传神。当母亲黄励穿着三块布的舞蹈裙扭腰摆臀,舞步蹁跹时,“新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表现了新容对母亲的宽容。黄励恨苏启智,只要新容提到苏启智她就恨得牙根痒痒。可是当新容告诉她苏启智得了胃癌的时候,小说中是这样写的:“黄励的架子还拿着,刚才说话时点着她的手也还那么半举着……黄励转过神来,笑了一半却笑不下去,手抖抖地往下脱舞蹈裙,好半天扒不下来……”这些细节描写,正说明她始终爱着苏启智,爱之深,恨之切。
小说对梁赞交际的八面玲珑的细节描写也很入微。梁赞带新容去吃麻辣涮肚,涮肚店里人满为患,刚好有一桌结账的,服务员跟梁赞挺熟,跳过两伙等桌的把他们偷偷领进去。“梁赞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新疆手镯来,把小姑娘哄得眉开眼笑的。”从这一细节就让人可以看出,梁赞的交际手段了得!
三、简洁形象的语言
《仿佛依稀》这篇小说主题鲜明,反映了现代女性在爱情与家庭生活方面所面临的窘境,人物也很有现实性,而主题的鲜明和人物的鲜活都离不开语言。高尔基说:“文学的第一要素是语言”。作者恰恰用简洁形象的语言来表现人物的冰冷与热情。
1.用语简洁、不拖泥带水
《仿佛依稀》这篇小说用语简洁、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修饰成分,首先表现在文中的叙述语言上。如文中写道:“新容坐上来,他很认真地打量她:没化妆,连口红也没涂。街道上阳光明媚,他看出她的疲惫,眼底下有点黑。”寥寥数语交待了好几件事,在明媚阳光的衬托下,让人感觉出新容的身心疲惫与寂寞无助。
再如人物的语言,新容和梁赞有这样一段对话:
……
“你跟谁吃饭?”梁赞问。
新容没吭声。
“嗯?”他用胳膊肘杵她。
“你好好开车,”她笑着躲到一边,顿一下,“——外地来的人。”
“外地来的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新容瞪他一眼,“管得还真宽呢。”
“你应该请我吃饭。”他说,“我走了两个月,好容易才回来,你也不给我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是朱社的事儿,她是一把手,钱也归他管。”
“我才懒得吃杂志社的饭呢,我想吃你请我的饭。”
“改天吧。”
“改天还接什么风啊?就今天。“
“别胡搅蛮缠,都跟你说了我约人了。”
“约谁啊?推了不就行了?”
……
这一大段的对话描写,用语简洁,真实,就像在读者身边发生的一样。
2.语言形象,渲染气氛
金仁顺的语言不仅简洁,而且语言描写很形象,能够渲染气氛。如,“她的裙子灰色让他想起有一天在江南的某间寺庙里,他好像刚睡过去就醒来了,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撩开蚊帐望向洞开的窗子,窗外的天色,现在就穿在她的身上。灰里面透着若有若无的蓝色,让人想起黎明时分的大海,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忧郁。”这些语言的描写把梁赞对新容捉摸不透、没有把握的心理表现得非常清楚。
再如,黄励得知苏启智得了胃癌以后,“把舞蹈服团吧团吧揉成个抹布,往沙发里一扔,仍然拎起旧运动服套在身上,走到窗前,呼啦一下把窗帘拉开,一大片夕阳,像硕大无朋的蛋黄跌碎进屋里,浓浓地漫溢了整个客厅,稠稠地淹裹了母女俩。”这些语言生动地渲染出了一种凄凉的气氛。还有,新容坐在梁赞的车上睡着了,梁赞盯着新容,“双臂环抱着自己,长臂长腿,瘦伶伶一个女子。偶尔对面有车开过来,灯光一闪,新容的脸孔就像从水中探出来,接着又陷入蓝黑的夜潭深处。”这些语言描写表现出了新容柔弱的一面以及梁赞此时对新容生出的爱怜。
总之,这篇小说细节描写很细致入微,人物形象很鲜活,文字就像练了太极了似的,柔中有刚,刚中兼柔,不愧为中篇小说中的精品。
参考文献:
《对欲望细部的深入把握——金仁顺小说简评》,作者:马季,中国作家网。
《咖啡的味道———金仁顺小说浅析》,作者:青果, 中国作家网。
《孤独的棋手——谈金仁顺短篇小说的艺术特色》,作者:于若冰,中国作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