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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志]挂在海上的撒哈拉
垂髫旧事 发布于 2008-01-24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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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车窗外,街道两旁建筑物上的霓虹把幻彩的光洒向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把城市编织成一场迷醉的梦,世俗,浮华,不知不觉地陷进去,却再也醒不来。
   “夜晚真像个精灵”,她坐在车子里这样想着。酒吧里萨克斯幽幽的曲声还在耳边回响,刚才她还坐在那个柔软的沙发上,对面那个帅气的萨克斯手眼睛微闭,性感的身体微微摇晃。她就那样看着他,直到他在她的眼中变成了一道弧线。然后她走过去,抱住了他。
    车子驶上一座高架桥,高拱的桥面把车子托离出城市的樊笼。透过前窗,正上方是一片无星的夜空,深邃得淹没了所有的色彩和声响。
   “哦——”,她轻吁一口。夜的法则是如此必然,必然的时刻落幕,必然的时刻侵入。每晚,当夜在不期中到来时,她总不知是该微笑,还是该叹息。多少次,她把自己放逐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把心事放逐在萨克斯悠扬的旋律里。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小空间,寂寞的墙壁寂寞的床。她掏出镜子拿起口红,在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上画了一个红红的叉。她喃喃自语:“你是个疯狂的女人。”
    曾经海一样丰厚的阅历,早已把她的思想打磨得珠圆玉润。她的待人平和,举止优雅,还有几分别致的放达。很多人都认为她像平静的一泓水,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的暗流是多么汹涌。所以她选用“疯狂”这个词汇来概括自己。是的,疯狂,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都疯狂地让她用一生来品味。
    因为,她是一汪海水,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大漠,这一爱,让她终生难脱。
(二)
    所有的故事都有开始,正如所有的江河都有源头。
    小时候,父母因为工作经常不回家,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一个缺失父母爱的小人儿,自尊,敏感,而又灵性无比。她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本应该孤单的童年,她一点也不孤单。她经常逃课,独自一人远走郊外,这样,一天的光阴就被她撒在了洁白的云上、碧绿的草间、明澈的水里。整个童年,桃花在绚烂,云雀在歌唱,她象一颗彩色的小石子一样静静成长。
她也喜欢喧闹,她也渴望走到伙伴们中间,因为喧闹让她觉得亲切。但她从来不敢走进,她怕接近喧闹后再也无法忍受孤单。正如她不敢渴望父母的亲情,那短暂的温暖会化成利刃,会刺进在不能和父母亲近时的恒久冷漠里。
    她就这样细细地经营着自己的童年,自我的世界。
    如今的她,个人的世界辽阔深厚而且色彩绚烂,用多么华丽的词藻来形容都不过分。而她说起孩童的自己时,眼睛里似乎泛着亮晶晶的光。她语调轻柔,仿佛那个孤单的小丫头还在浅草丛里酣睡,一只小蚂蚁,正在她的小手心上涂画一个彩色的梦。她轻轻地说着,怕惊醒她,怕惊醒那个酣睡于童年里的草丛中的自己。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女儿的照片,一个像极了自己的小丫头,黑葡萄的大眼睛,藕节一样的小手脚。女儿正对着自己笑。她想知道,现在女儿的心中,是否也有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孤单的世界?
(三)
    她的网名是summer,因为她喜欢夏天,还有一个原因,summer读起来象“三毛”。
    十六岁,她读三毛。三毛,这个让文字在空旷的沙漠上跳舞的女人,她的名字是如此简单,却拥有一片辽阔的金色大漠,拥有童话般色彩明丽的爱情。她羡慕三毛,她渴望有一段浪漫的邂逅,继而生长成轰轰烈烈的爱情树。但是,十六岁的她,眼神冷漠,她把那颗躁动的火种深埋于冰山之下。那颗渴望爱的种子,在十六岁另类的少女外表的冰山之下,在内心温暖与渴望之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绿色的撒哈拉。
    她渴望在那片绿色的撒哈拉间行走。
    一直以来,似乎从生命降生之时起,她都在行走、寻找,寻觅心中那生机盎然的绿色大漠。初读三毛时,她只是一枚躺在水底的沙砾。照片上的三毛,束着长发,扎着裤管,站在撒哈拉的金色中,美丽的眼睛对着太阳轻轻微笑。她读三毛文字的时候,她的心绪也紧紧跟着三毛走了,她也在笑,同样美丽而灵性的眼睛里,含着一汪碧绿的水做的爱情沙漠。
(四)
    说到爱情,她笑了,原本平和如水的眼眸里火光四射,就像两池碧水在燃烧。
    遇上他时,她十九岁,清水出芙蓉的年龄。她眼神清凉,笑容和裙摆一样,轻柔,洁净。
    这时她早把青涩揉碎于静心的等待中。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会遇到她的荷西,一起走进自己的撒哈拉。那片绿色沙漠,那片金色沙砾都柔软成了明澈的碧水的沙漠,是她所要寻找的生命归宿。
    她一点也不着急,就这样静静地等。她想缘分仙子会眷顾她的。
    那天,爷爷突发脑溢血住院,她心急火燎赶到病房,一推门,只一眼她就看到了他,他也正扭头看她。十四年来,无数次,她回忆着生命轨迹转折的一刹那——缘分仙子为他们的眼波架起了一座彩桥,他们可以相互流淌,相互融汇。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刹那如此坚定地成为通向她爱情沙漠的入口。眼波的纠结,从青青少年,纠结到爱情里的风雨雷暴,一直纠结到女儿降生,直至持续纠结到未来某个不可预料的时刻。
    同她一样,当年他也十九岁,跟他爷爷一个病房。病房里其他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而他,是个少年,踢球踢破了头,那绷带下的笔挺的鼻梁把英武刻进了她十九岁少女的心,心绪绽放得像那片绿色的撒哈拉海潮一样,四下泛滥。
    他们相爱了。他们在一起聊色彩、聊艺术、聊相遇的新奇、美妙和幸福。只是,在那幸福时刻,她只能看到故事的开端,却看不到故事的终局。
(五)
    车下了高架桥,思绪又回归于窗外的城市,回归于城市色彩斑斓的夜。
    路边有个算命的瞎子,苍老成了一根石柱子,茫然的双眼看上去寓意幽邃。他踩在白昼和黑夜的边界,等待奔波劳碌的城市众生灵对生命意义的探询。光线,那凡生的一屡幻色一屡亮点被老天收走了,退守在老瞎子那双盲眼里的,只有幽深的玄妙。
    她停车走向前,报出生辰八字。老瞎子念叨着,嗓音模糊不清但又铿锵有力,象在述说一个千年的咒语。她默不做声,眼神在他掐算的右手上迷离,那瘦竹般的骨节上,刻满了破解命运之门的密码……末了,老瞎子道了一句:“富贵荣华享不尽,飘零憔悴终不结。”她愣了,就像一座辉煌的大厦轰然倒塌一样,原本坚强如松树的她登时柔弱成了一根苇草。不过还好,瞎子看不到,没人看得到。十四年来,为了爱,她反叛了家庭;为了爱,她远走异乡;为了爱,十四年来她事业如日中天,情感上恪守着清教徒一样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但是她并不觉得苦涩,相反,她幸福得象个酿蜜的小蜜蜂,因为,绿色水做的撒哈拉是她的精神世界,那里,有她生活和奋斗的全部意义……
    而现在,撒哈拉漫天黄沙,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她高贵而迷人,没有男人不觊觎。很多次,她被要求诉说自己的故事,听众是不同的男人。那些男人欣赏她、倾慕她、追求她,他们以为把握住了她的过去,就有可能参与她的未来。于是,她一遍遍地诉说。说多了,她就好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那些投入的听众会落泪,她却含着笑。她笑看着男人眼睛里泪水漾起的彩光,又想起了三毛,想起了撒哈拉,还有那撒哈拉里哭泣的骆驼。
    终于,她发现,自己心中的撒哈拉不是绿色的水做的沙漠,三毛的撒哈拉也不是。所有精灵般女人的心里,有的只是一片真实的荒漠,需要用泪水来灌溉——如此残忍而又如此让她心甘情愿以生命之泪灌溉的撒哈拉啊。
(六)
    “你是只凤凰,火凤凰,通体跳跃着烈焰,浴火,是你不变的追求,亦或是你摆脱不掉的宿命。”
    男人是教授,博学而儒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音调舒缓,形容得贴切生动,微胖的手恰倒好处地摆动。她听着,半含着笑,睫毛忽闪着,心事也随之忽明忽暗。凤凰,英文是phenix,还有一个拼写和发音近似的单词:sphinx——狮身人面像,那是头满是野性的石头狮子,它蹲居在埃及胡夫大金字塔前,孤独,深刻,鄙倪苍生。它趴在地球的肚脐上,守望着撒哈拉。千百年来,时光之锤凿毁了它的双眼。于是,一只眼盲的石头精灵一直默默地守望着一片黄色的沙,守望着撒哈拉——这个石头燃烧成灰烬的热烈的世界。
     原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既荒谬而真实。
   “审美疲劳”——教授男人正在阐述这个词汇,他的双手还在比划,恰倒好处地比划。她耳朵听着,心中想到的依旧还是他,无论任何别的男人在她眼前变换,盘恒于她情感深处的,始终是他。初次相遇时他眼中的火,以及指天画地时挥舞的手,他把才气和激情撒成了一片热情的沙漠,一个属于她而又圈囿她的撒哈拉。那撒哈拉大漠的宏大、苍凉还有沙子猛烈燃烧的火红的诱惑,除了他,在别的男人眼中,她看不到。然而,她怕了,想不到当初彩色的相遇,却给她的生命加上了一副沙漠的背景。那是一团诱引phenix舞蹈的烈火啊!而他,则是守望撒哈拉的sphinx,优秀,自我,甚至残忍。
(七)
    “如果爱我,就闭上眼,请上帝把光线收走,让心在黑暗里纯净,然后,我们修一架小石桥,一架只连通你和我的小石桥。桥上,喜鹊往返,玫瑰穿行,我们永远是最初的相遇。”她这样挽救婚姻,他只是摇头,无奈却又坚定。
    她爱他,却走不进他的世界,这个挥舞浪漫、激情和才华的男人,和她一样,有着自我居之为王的辽阔的精神世界。甚至于,他就是她,一样从孤单里长大,一样在艺术里寻找,一样是渴望被关爱和怜惜的孩子,就像相同的果壳和果肉。唯一不同的,是里面的果核。他坚韧,甚至对自己都残酷。她轻柔,心中却同样抱有对寻找的执着。
    在异乡生活时,海就悬在窗外,金色的沙滩,深碧色的水。
傍晚,踩着晚风和落霞的金辉,她沿着浪花和沙滩的边缘独自漫步。细碎的浪一波波涌来,亲吻着沙滩,亲吻着脚趾,还亲吻着心中一个轻柔的童话。她渴望他、女儿和自己,三个孩子在海边一起玩耍,一直玩回到童年,在浅草中,在细沙上,在水波的抚摸下温柔地睡去。她就是不明白,金沙与碧水在海边如此和谐,那海洋和大漠何以如此疏陌?
    那么,是错在了童年的孤单,还是错在了海洋和大漠——本不该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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